一任他红尘喧嚷,纵情无拘――记《刺客聂隐娘》

2026-06-13 10:48:15      匈牙利世界杯

经高人指点,剧中道姑师傅所言“剑道无亲,不与圣人同忧”中的“剑道无亲”脱胎于《老子》中的“天道无亲”。而“王者敢与天齐”,替“天”行道,身负朝廷(“天”)的使命,训练刺客剿灭强藩乃题中应有之义。那么隐娘白白浪费那么多次行刺的机会却是为何?实乃出手前她的内在自我“天人交战”的结果。按某伟人的话就是她的“天道”(朝廷意志)栽在了“妇人之仁”即所谓“庸俗的人道主义”之手。她拒绝了黑格尔“恶的历史动力”说的引诱。在国家意志与人的个体生命价值之间,她站到了后者一边。

——作者简介——

朱蕊,1980年代生人,资深文青,兴趣亦涉思想人文,外语控,办书店的同时兼任中学生的家庭女教师。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玄宗皇帝的盛唐因安史之乱急转直下,节度使拥兵自重,各不相让。

刺客聂隐娘刺杀藩镇大僚,动如脱兔,匕首所到之处,动脉爆裂,一击毙命。

身为职业杀手,不仅要刀法精准,更要胆识过人、冷酷铁面,无恻隐之心。

太史公《刺客列传》所载曹沫和豫让之事可以佐证。曹沫胁迫齐桓公,曹沫语气坚定、面色从容,使齐桓公不得不归还之前占领的鲁国土地(虽然作为将军,曹沫难言优秀,但他算是个称职的刺客)。豫让为智伯报仇,把漆涂在自己身上,使肌肤肿烂,吞炭使声音嘶哑,让别人不能辨认自己,伺机接近并刺杀赵襄子。最后事败未成,赵襄子却赞赏他的侠义;而赵国有志之士听闻豫让拔剑自杀,都为他哭泣。刺客豫让不惜残害身体、更名改姓,只为达到杀死赵襄子的目的,可歌可叹。

聂隐娘(即窈七、窈娘、阿窈,剧中人根据不同身份对她有各自不同的称呼)不同于太史公记录在案的刺客——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见另一大僚之小儿可爱,不忍心向大僚下手,“剑术已成而道心未坚”的聂隐娘如何能完成刺杀其表兄田季安的任务?

窈七的师傅道姑嘉信公主同胞姐妹大唐嘉诚公主为维护朝廷与藩镇的和平,降嫁魏博的故主田绪,其后田绪子季安接任魏博节度使。田季安性暴虐,野心甚重,一直与朝廷抗衡,厌憎胆小懦弱之辈。

窈七与田季安这对表兄妹本是两小无猜,嘉诚公主也赐予他们一对玉珏作为婚约信物,但为稳固田季安的节度使地位,嘉诚公主牺牲了窈七,让亲子田季安与元氏联姻。窈七闯入元家庭院被元家护卫重伤后,嘉诚公主为救窈七性命,让嘉信公主将她带走。

在家、国、天下之间踌躇一生的嘉诚公主因听报先皇与继位不久的皇侄先后崩逝的消息,大恸咯血而薨。

剑术已成的窈七奉师傅嘉信公主之命,刺杀其表兄、魏博主公田季安。

潜入护卫森严的主公宅邸,窈娘首先撞见的是表兄田季安数子蹴鞠的场面。以刺客之行事做派,应事先将自己欲杀之人的底细查个一清二楚。相信窈娘在碰到蹴鞠的小孩子时已然明了,此季安之子无疑。但她对孩子却并无恶意,并没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此其一。

窈娘面对季安所爱的姬妾瑚姬,不但没有加害她,而且在得知魏博主母元氏指使杀手空空儿用纸人和化尸药水杀害瑚姬时,以命相搏救了瑚姬。即使一度季安以为是窈娘要杀瑚姬而发生误会刀剑相向,窈娘也不以为意,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向蒙在鼓里的季安道出了实情。此其二。

都虞侯聂锋(窈娘之父)护送田都头田兴(窈娘舅父)去临清任职途中,遭主母元氏指派的杀手暗杀,幸得磨镜少年和窈娘相助,免于被杀,未重现三年前丘绛发配半途遭活埋的事故。此其三。

一般而言,专业刺客或者杀手都是不惜付出一切代价,只为达到最终的目的。豫让更名改姓,伪装成受过刑的人,摧残身体、丑化形貌,此类做法虽然极端,但符合刺客做人做事的信条:士为知己者死。

聂隐娘屡次与田季安正面交锋,田季安都不敌阿窈,但阿窈每次均手下留情,放过了田季安。面对自己的表兄及曾经的青梅竹马,或许我们都以为阿窈不能忘怀于前尘旧事,故不曾狠下心来刺杀田季安吧?对普通人来讲,这确实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连阿窈的师傅道姑嘉信公主都说:“汝今剑术已成,唯不能斩绝人伦之情。”

对于古中国的刺客,无论曹沫、豫让、荆轲,他们都有自己所坚守的信念和原则,所刺杀的都是违背自己信念和原则的人,与其说他们是在杀人,不如说他们是以杀人这种形式履行自己的天职。

聂隐娘则不同,侯导有言:“道姑把她教成了,她却有了自己的主见。当她自己做出决定,她反而不再是刺客了。”她确实“道心未坚”,见小儿可爱,便不忍杀小儿之父——置毒弑父、杖杀胞兄的大僚。奉师命去刺杀田季安,虽田季安暴虐,但阿窈目睹魏博主公宅邸所发生的一切,惊觉有另一幕后黑手主母元氏及其党羽用鬼魅之术害人,滥杀无辜,便谓其师道:“杀田季安,嗣子年幼,魏博必乱,弟子不杀。”

此时的唐王朝藩镇割据,节度使与朝廷分庭抗礼,身在局中,面对为了稳固田季安的节度使地位牺牲窈七、但又为了免窈七被元氏护卫所杀而让嘉信公主带走窈七的嘉诚公主,阿窈说:嘉诚公主就是青鸾,“一个人,从京师嫁到魏博,没有同类”,正所谓“青鸾舞镜,最终悲鸣而死”。只有以决绝之心维护朝廷与魏博的和平,至死方休。

阿窈心里没有仇恨,她与嘉诚公主一样,以一己单薄的背脊试图挑起稳固帝国大厦的重任。小儿女的情谊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一旦田季安身死,嗣子年幼,魏博将陷入元氏乱政的困局,朝廷式微,鞭长莫及,恐难以稳定魏博的人心,且暂无主公当政的魏博更有可能遭到其他藩镇的攻击。

曹沫、豫让、荆轲们一开始就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一条道走到黑”,不管是否能达到最终目的都要放手一搏。

聂隐娘则抱定了“杀一人以救万人”的理念,她要通过自己的“恻隐之心”来甄别对方是否该杀。在行刺田季安的过程中,更是洞察了河北三镇之一的魏博曲折幽微的人事,并随着事件的发展用自己的“恻隐之心”在最大程度上做出相对有益的决定。

聂隐娘不是一个死守“目标”不明事理、不知变通的刺客,她的“恻隐之心”是人间真情的自然流露,她的“道心未坚”不是一个死板的、眼界狭隘的刺客所能拥有和比肩的。

道姑师傅说:“剑道无亲,不与圣人同忧。”聂隐娘之忧却正是圣人所忧,并非仅仅刺客所忧。

隐娘身手矫健、飘忽,敏于行而讷于言。隐娘之隐费琢磨,隐娘的所思所想,在侯导的片子里一如既往地隐忍和引而不发。记得林达说:“以恐怖结束恐怖,以不公正对待不公正,是一个可悲的循环。残酷一旦开始,就在制造仇恨和复仇的循环。”经高人指点,剧中道姑师傅所言“剑道无亲,不与圣人同忧”中的“剑道无亲”脱胎于《老子》中的“天道无亲”。而“王者敢与天齐”,替“天”行道,身负朝廷(“天”)的使命,训练刺客剿灭强藩乃题中应有之义。那么隐娘白白浪费那么多次行刺的机会却是为何?实乃出手前她的内在自我“天人交战”的结果。按某伟人的话就是她的“天道”(朝廷意志)栽在了“妇人之仁”即所谓“庸俗的人道主义”之手。她拒绝了黑格尔“恶的历史动力”说的引诱。在国家意志与人的个体生命价值之间,她站到了后者一边。

《老子》又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之说,对此,侯导异议道――

“可是对现代人来说,芸芸众生不是刍狗,每一个个人都是不可能被忽视的。我电影里的女杀手,武功绝伦,最后却杀不了人,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她是有弱点的,然后她自己负责,也自己选择。这一段从杀到不杀的变化过程,就是我要拍的。”

一个未能斩绝人伦之情的聂隐娘就是独一无二的古中国刺客特例。

白云袅袅,青山寂寂,飘然下山的聂隐娘与磨镜少年一任他红尘喧嚷,纵情无拘。

—— 朱蕊作品 ——

——《恩存文化》编委会——

主题:恩存讲文化

宗旨:弘扬经典文化 存贞修德求道

刊期:2017年05月27日

主编:恩存

责编:卡西老潘

编辑:小迷 何杰 陈娟杜懿璇

美编:陈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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